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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访谈|我的红军裁缝父亲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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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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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伟大的远征——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上,一台手摇缝纫机,吸引了观众目光。 黑色机身,铜质摇把,金色花纹。它安静地蹲在展柜里,展签上标注着一行小字: “红军裁缝”葛接调挑着四五十斤重的德国“飞人牌”手摇缝纫机随中央红军从于都出发…… 很长一段时间里,葛江洋对父亲葛接调的这段历史知之甚少。 “我父亲长征的故事很简单。一个是二万五千里从头走到尾,一个是带了一台缝纫机,做了裁缝。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吗?没有。” 在这场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远征中,父亲那一页的主角,是一台缝纫机。 很多年后,葛江洋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一生真正值得讲的,从来不止于此。 (一) 故事,起源于赣南群山的褶皱里。 1913年,葛坳乡牛颈村添了个男娃,取名接调。 6岁丧父、家徒四壁,姐姐被送去邻村做童养媳,母子俩靠乞讨为生。9岁那年,母亲将他送进县城学裁缝,只为“混一口饭吃”。 扫屋、倒夜壶、穿针、递布……葛接调从最琐碎的杂活学起。十五六岁出师后,他回了村。 2005年葛江洋第一次回老家,村里有老人还记得:“你爸是葛裁缝,高高的,帅帅的,手艺不错,人也很仗义。” 这里,是父亲最初生活的地方,也是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起点。 葛江洋曾问父亲,为什么参加革命? 老人回答得很干脆:“抗租子”。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这是当时赣南普通老百姓的凄凉境遇。当年,葛接调家的房子也被迫用来给地主抵债。 1928年,于都桥头乡,一场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暴动撕开了如磐暗夜。葛接调也放下针剪,拿起刀枪,投入革命的滚滚洪流。 “我父亲后来常说,只有跟着共产党走,穷人才有活路。” (二) 1929年,葛接调随红军转战福建。打下长汀县城后,红军筹得部分军饷,接收了一批缝纫机和布匹。 当时,红军还没有统一的军装,战士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缴获的敌军制服,有的穿短打、学生装、长袍马褂,甚至有人衣不蔽体。前委当即拍板:就地组建临时被服厂,赶制中国工农红军历史上第一套正规军装。 “父亲说过,红军要成立被服厂,问有没有会做衣服的人?他就主动要求参加,回到老本行,又做起了裁缝。” 一个乡下裁缝的手艺,被用在了改天换地的大事上。这套军装整体呈灰蓝色,中山装、西装裤、八角帽。因适逢列宁逝世5周年,前委便决定把军衣的红领章缀上黑边,以表纪念。 四千套军装,就此成型。 多年后,葛江洋问:“当时您做了几套?”父亲答得平淡:“都是分工作业,我主要负责上领子、上袖子。” 上领子、上袖子,是手工裁缝最见功力的两道工序。 换上新军装的红军队伍,接受了隆重检阅。阅兵式上,将士们队列整齐,士气如虹,可葛接调身上穿的,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父亲说,当年军装数量有限,紧着前线战士穿,他是干后勤的。他的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坦然。” 上世纪80年代,葛江洋在部队工作,领回了“85式”新军装。父亲盯着看了半晌,“你们现在领章镶金边,我那时候做的军装镶黑边。”葛江洋当时还感觉很奇怪,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其中缘由。 (三) 1934年10月,于都河畔,中央红军踏上征途。葛接调挑着一台缝纫机,走在这支队伍的行列里。 他也想“扛枪”。 “出发之前,看有战士领到枪,也去要,结果他们不给,说‘你是裁缝,给你台缝纫机’。” 一边放着缝纫机,一边放着蜡线、油壶等配件和行囊,葛接调挑着一条扁担,踏上了征途。除了“跟着走”,他还在行军和作战的短暂休整时,转起缝纫机,给战士们缝补军装。 雪山脚下,葛接调怕凛冽寒风冻住机油,便把缝纫机用油布包裹好,死死捆在背上,手里攥着扁担,一步步往上爬。 “我父亲很自豪,说自己身体好,爬雪山时还能帮别人一把。” “我父亲感慨,人家遇见水坑,一蹦就过去了。他抱着这缝纫机,跳不起来,只能绕着走,说不好哪一步脚底下是路,哪一步脚底下是沼泽。” 新中国成立后,邻居家新买了一台缝纫机,请葛接调帮忙调试。他凑近一看,眼睛倏地亮了:“这就是我长征路上挑的那个牌子的缝纫机,一个人身上插着两个翅膀。不过,我那台缝纫机没有腿(踏板),靠手摇。” 那是一台德国产的“飞人牌”手摇缝纫机。 葛接调和他的战友们没有翅膀,却靠着一双双“铁脚板”,走过二万五千里传奇征途,在黑暗里走成光。 有人问他,长征路上那么苦,为什么不把缝纫机扔了? “乱弹琴!” 这是葛接调的习惯用语。 “缝纫机就是我的枪,战士能把枪扔了吗?” (四) 长征结束后,葛接调先后担任八路军总后勤部被装科科长,东北人民政府财政部被服局局长、沈阳军区后勤部油料部部长,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 1953年,阔别二十多年后,葛接调终于回到了家乡牛颈村。 等待他的,却不是团圆。 “姑姑告诉父亲,‘你参军走了以后,我们家就被人欺负,母亲也被国民党反动派打死了’。姑姑还掏出了一件血衣,那是当年奶奶死后,她偷偷藏下的。”葛江洋回忆。 葛接调浑身发抖,从同行的警卫员身上拔出枪,朝天连放数枪。 砰……砰……砰…… 故乡,变成了“望乡”。 听闻葛接调回来了,乡亲们带着孩子们涌来:“这就是当年谁谁家的孩子,他父亲就是跟着你走的。现在你回来了,他们的父亲在哪?” 当年跟随葛接调一同参军的,还有同村62名子弟。新中国成立后,能打听到下落的,只剩两人。 “这时,我姑姑拉过一个孩子,名叫葛燕伦,‘你跟着部队走了以后,也没个音讯,母亲以为你也不在了,就临死前做主将他记在你名下,给老葛家续个香火。’” 葛江洋听母亲讲,当年她想把葛燕伦接到东北,父亲却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管,是无法面对。村里那么多红军后代,如果他带走了这一个,那些孩子们怎么办?”活下来的人,也有自己的亏欠。 靠着葛接调的汇款与族人的帮扶,葛燕伦在牛颈村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葛燕伦的儿子葛九长,对从未谋面的爷爷,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从我懂事开始,爸爸妈妈就会给我讲爷爷的故事。” 葛九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那一代人,太苦了。我很崇拜,但也很心疼他。” (五) 在葛江洋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很轴”的人。 1946年,在哈尔滨工作期间,葛接调与东北军政大学女学员何洁相识。 “我母亲叫何洁。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她说,‘我参加革命,要追求真理。何为清洁?我要找到一个洁白的人生’。” 一个是大字不识的江西老表,一个是书香门第的东北才女,命运的针线,将两人巧妙地穿引在一起。 葛接调喜欢何洁,却苦于不会写信。好战友看出了葛接调的心思,就出主意:“你口述,我执笔”。 一封封由战友代笔的情书,送到了何洁的手上。何洁展卷一读,觉得这个老红军很不错,朴实,有文化,也提笔回信。一来二去,两人定情。 谈婚论嫁时,葛接调坐不住了。他把何洁约出来,闷了半晌,说了实话:“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是战友帮我写的。话是我心里想说的,但我不识字,写不出来。我不能骗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何洁没有后悔。 “我母亲其实是被我父亲的人格打动的,她觉得这个走完长征的男人‘靠得住’,‘那就认了吧’。” 在葛江洋看来,母亲不是认了几封信,而是认了一辈子。 “她总说,你爸管了一辈子军需,没有穿过绫罗绸缎;他管吃管喝,自己没有吃过山珍海味。他真是个裁缝,一个心眼一根筋,一根蜡线一根针,就是个死心眼。” 一根蜡线,穿进针眼,拉过去,从此一条路走到底。那是裁缝的手艺,也是葛接调这个人的活法。 (六) 江西牛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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