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气候贷如何给天气定价？

图片来源：界面图片 界面新闻记者 | 张旭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极端天气频发下，农业、光伏等气候敏感产业的信贷违约风险持续抬升。在此背景下，将气候风险、气候适应能力纳入授信决策的气候贷，成为国内气候投融资领域的一项创新。 不同于传统贷款重点考察财务报表、抵押物与现金流，气候贷试图把无形的气候风险、气候资源转化为可量化的信用依据。不过，这一信贷产品仍处在地方试点阶段，尚未形成全国统一标准，在风险量化、市场下沉、风险分担机制上仍面临多重现实约束。 业内专家认为，气候贷的长远发展，不在于产品概念的堆砌，而在于打通气候风险量化与信用转化路径、完善风险分担体系，最终实现精准定价、动态风控，以市场化机制提升金融资金对低碳转型与气候韧性建设的精准赋能效率。 气候变量进入授信框架 在传统信贷框架下，天气从来不是主角。 随着极端天气频发，气候风险带来的影响不再只在灾后以损失的形式出现。银行开始将气候变量纳入贷前评估并将其作为授信审批的重要依据。 推动这一变化的是气候资金供需矛盾突出。据第一财经报道，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张建红指出， 气候投融资规模仍有巨大缺口。据估算， 2030年以后平均每年气候投融资缺口将达1.3万亿元以上。 与此同时，国内绿色金融工具单一，难以满足融资主体需求。张建红指出，绿色信贷仍然是中国最主要的绿色金融工具，占比超90%，其余金融工具发展规模有限，部分气候投融资需求存在被抑制的风险。 2021年12月，生态环境部等9部委印发《气候投融资试点工作方案》，明确鼓励地方创新气候友好型金融产品，探索气候风险分担机制，推动更多社会资金投向应对气候变化领域。此后全国启动试点申报，最终确定23个地区先行探索。在此政策框架下，“气候贷”作为一类专项信贷工具逐步落地。 天府立言金融研究院院长曾刚告诉界面新闻，气候贷是以企业或项目的气候适应能力、减缓气候变化贡献及气候风险状况为重要依据的专项信贷。 与普通贷款主要考察财务报表、抵押担保、现金流和历史信用不同，“气候贷”不再单纯依赖固定资产和流水评估。“气候贷将灾害暴露度、资源禀赋、防灾能力、碳减排表现等纳入评价，并可能给予利率、额度、期限或还款安排上的差异化支持。”曾刚说， 其本质不是脱离传统信用逻辑，而是在既有授信框架中补入“气候变量”。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持有一致看法。他告诉界面新闻，气候贷并非独立于实体贷款之外的新产品，而是“依附在实体贷款之上的一个条件”。在他看来，核心逻辑可归为“趋利”与“避害”两类。 “避害”是当前更常见的场景。许小峰指出，银行在授信时，要评估项目面临的暴雨、冰雹、洪水等气候灾害风险。一旦受灾，项目可能颗粒无收、无力还贷，而气象部门出具评估报告，可以帮助银行识别这类风险。“趋利”，则是评估主体是否主动采取防灾减灾措施，比如加固山体、堤防，或是农业项目配套人工防雹、病虫害防控等。“气候条件适宜、抗灾举措完善的项目，在风险评价中能够获得加分。”许小峰解释。 从应用场景看，当前气候贷较适宜覆盖两类主体。曾刚指出，一类是对天气高度敏感的农业、林业、渔业、畜牧养殖、海洋牧场等；另一类是收益与气候资源或转型投入紧密相关的光伏、风电、储能、节能改造、绿色制造和低碳基础设施项目。 界面新闻观察到，部分文旅项目也被纳入气候贷支持范围，如河南鸡公山、四川峨眉山、重庆奉节等地已落地相关产品，资金用于景区生态管护、防灾设施改造与文旅升级。此外，气候贷还向低空经济等新兴场景延伸。2026年5月，中科云遥（东莞）科技有限公司基于当地气象局出具的气候韧性评估，获得东莞农商银行1500万元授信额度，落地全国首笔“低空经济气候贷”。 谈及授信主体的筛选，曾刚表示，主要有3方面：气候风险的可识别性、气候收益的可量化性以及金融支持的附加性。“既要能通过数据判断风险，也要能证明资金确实提升了项目韧性或减排能力，而非简单贴上绿色标签。” 给天气定价：量化气候风险对信贷违约的冲击 给天气定价，需先明白：气候如何影响一笔贷款？ 上海金司南金融研究院院长张俊杰告诉界面新闻，过去商业银行授信几乎没有将气象冲击作为显著风险因子纳入贷款定价，气候带来的违约风险长期处于隐性状态。 张俊杰团队通过历史信贷数据测算极端天气对贷款违约的贡献程度，并模拟气候变化背景下气象变量波动加剧对违约率的影响，帮助银行开展气候物理风险压力测试。 他指出，一些涉农普惠贷款本身存在惠农让利要求，银行难以通过上调利率对冲气候风险，形成“没有定价或者反向定价”的局面。一旦遭遇重大气象灾害，农户经营受损，坏账风险会直接传导至金融机构。 以广西农商行为例，张俊杰团队评估其不良贷款中有多少由极端天气事件造成。团队对广西甘蔗、柑橘、生猪、渔业等特色农产品各自不同的气候敏感性作出区分，研究每一笔贷款的区位、周期、产业信息与历史气象数据，量化不同品类涉农信贷的气候脆弱性，为银行授信定价、风险拨备计提（银行为覆盖资产预期损失提前预留准备金）、贷后管理提供数据支撑。 评估结果显示，极端气温条件（无论是极端高温还是极端低温）都会增加涉农信贷的不良贷款率。极端高温天数每增加一天，不良贷款率就会上升0.23%至0.36%。同时，洪涝和干旱也会对信贷质量带来不利影响，洪涝天数每增加一天，不良贷款率就会上升0.13%至0.19%。 为减少不良贷率，通常由当地气象部门出具气象评估数据供银行判断。2026年4月，江苏盐城响水县、南通启东市先后落地当地首笔气候贷。两地经营主体分别依托当地气象部门出具的30年气象数据分析报告，成功获取授信额度。以响水县为例，当地以30年气象数据作为“隐性抵押物”，助力西蓝花种植企业获得5000万元授信。 曾刚告诉界面新闻，将气候风险量化为银行可用的信用资产，这并非把温度、降雨量直接当作抵押物，而是利用长期观测、灾害记录、预测模型与企业经营数据，判断项目在不同气候情景下的产出稳定性、损失概率和偿债能力。 其转化核心是建立“气象冲击—经营损益—违约概率”的传导链条。曾刚指出，温度、降水、日照、风速及台风、洪涝、干旱等灾害频次，本身只是自然数据。只有与作物单产、发电小时数、设备停运率、原料供应和历史收入相匹配，才能形成金融指标。银行可据此测算项目的情景现金流、预期损失、波动区间和恢复周期，并形成风险等级、授信额度、期限、利率与保险要求。 气候定价这一转化过程并不容易，其最大困难在于因果关系与数据标准。曾刚谈到，气象因素如何影响收入、成本和损失，往往因区域、作物、技术路线而异。同时，气象数据与银行客户、资产和财务数据的口径尚未充分打通。模型还需经受极端事件“小概率、高损失”的检验，避免把相关性误判为稳定信用能力。 风险分担：“保险+信贷”的银保互动模式 仅依靠气候贷，银行依旧会承担极端天气带来的违约压力。多位受访专家认为，信贷搭配天气指数保险的银保互动模式，能够对冲信贷风险。 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教授汤颖梅长期聚焦极端天气背景下农业风险分散问题，重点研究通过保险工具对冲农户灾害损失。 她告诉界面新闻，银保互动模式在3个层面运转：宏观层面，国家通过再保险安排帮银行业分散风险；中观层面，放贷银行购买指数类保险，对冲自身信贷风险；微观层面，农户贷款时叠加购买天气指数保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