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年轻人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好工作？

文 | 好望角 2026年7月29日，印度铁路部公布了一组招聘数据：一项涉及32438个基层岗位的招聘考试，有1082.8万人参加了机考。 平均每个岗位，对应约334名考生。 这些岗位包括铁路助手、轨道养护员、道岔操作员，都是基层岗位，但工作稳定，有固定工资和相对完善的劳动保障。在印度，这已经足够让上千万年轻人挤进同一个考场。 同一时间，在南部泰米尔纳德邦的金奈，富士康的iPhone工厂每天有150多辆白色班车接送工人。约4万名员工分三班轮流生产，厂区占地160英亩，建有九栋宿舍楼。 据路透社11月10日报道，全球约四分之一的iPhone已经在印度生产，富士康和塔塔电子是这轮产业迁移的主要承接者。 一边是全球最重要的消费电子制造业向印度转移，一边是上千万人挤进铁路招聘考试。两幅景象放在一起，恰好是印度经济最值得研究的一组矛盾。 按印度储备银行2026年8月发布的专业预测机构调查，印度2026—2027财年实际GDP预计增长6.6%，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依然突出。但增长带来的新增岗位，与人口规模、教育扩张和年轻人的职业期待之间，始终存在缺口。 国际劳工组织与印度人类发展研究所2024年的联合报告显示，2022年，青年占印度全部失业人口的82.9%；受过中学及以上教育的失业青年，占全部失业人口的65.7%，2000年时这一比例还是54.2%。 受教育越多的年轻人，反而越集中在失业队伍里。 印度经济已经能生产越来越多高附加值的商品和服务，却仍然缺少足够多能让普通年轻人实现阶层跃升的正规工作。 一、6亿多就业人口，只有约四分之一拿固定工资 理解印度就业，先要看清官方失业率的含义。 2026年2月，印度15岁及以上人口的总体失业率为4.9%，15—29岁青年失业率为14.8%，接近总体水平的三倍。其中青年男性13.7%，青年女性17.6%。 总体数字在好转。到2026年第三季度，印度总体失业率降至5.1%，前一季度为5.4%，劳动参与率和就业人口比例也有所提高。印度政府说就业市场正在恢复，有统计依据。 但失业率只回答“有没有工作”，不回答“是什么样的工作”。 PLFS 2025年度报告给出了一组更说明问题的数据：当年印度15岁及以上就业人口约6.16亿人，其中自雇人员占56.2%，临时劳工占20.2%，拿固定工资或薪金的只占23.6%。 也就是说，每100个已经就业的印度劳动者里，只有约24人有一份固定工资的工作。 其余的人靠个体经营、家庭经营、自营农业或打零工维生。自雇里也有收入可观的专业人士和成功的生意人，但在广大农村和非正规经济中，它更多意味着小农、街头摊贩和家庭小店。这些活动维系着大量家庭的生活，却很难给年轻人一条清晰的上升路径。 即使进入固定工资就业群体，劳动保障也远未普及。2025年，印度58.2%的非农固定工资劳动者缺少书面劳动合同，51.7%不享有调查列明的社会保障福利。 正规岗位在增加，只是起点太低。2024年到2025年，固定工资就业占比从22.4%升至23.6%，自雇占比从57.5%降至56.2%。 收入差距更直观。2025年，印度男性固定工资劳动者月均收入约24217卢比，女性约18353卢比；男性自雇劳动者约17914卢比，女性自雇劳动者只有6374卢比。 对多数印度家庭来说，一份稳定的工资工作，意味着一种可以预期的生活。 二、年轻人为什么宁愿等？ 岗位不够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在年轻人自己的选择上。 过去几十年，印度家庭持续加大教育投入。大学文凭、工程学位和英语能力，被视为进入城市中产的门票。教育扩张抬高了年轻人的职业期待，企业对不同学历和技能的需求，却没有同步增长。 一个大学毕业生面前通常有几条路：进入工资有限的私营企业，回乡帮家里经营，继续读书，或者准备公共部门招聘考试。 对家里供得起的人来说，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一个理性的选择。铁路、公共银行、政府机关、公立学校的岗位稳定，社会认可度高。在很多地方，一份“铁饭碗”影响的不只是收入，还有婚姻、住房和整个家庭对教育投资的回报预期。 于是印度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失业：有些年轻人完全能干低收入的活，却选择继续备考，用几年时间去换一个更稳的位置。 等待是有代价的。离开劳动力市场越久，积累工作经验和更新技能的机会就越少。考试一旦落榜，文凭的市场价值也在随时间贬值。 PLFS 2025年报告显示，印度15—29岁人口中，约25%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在上学或接受培训。这部分人处境各不相同，不全是待业考生，但它说明印度有大量年轻人力资源被闲置在劳动力市场之外。 企业那一端则是另一种错位。同一份报告显示，2025年印度15—29岁青年中，接受过或正在接受正规职业技术培训的比例只有5%。 有文凭的年轻人，缺少工厂和现代服务业要的技能；需要人手的工厂，又很难用现有的工资和条件吸引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再加上迁移成本、城市房租、家庭责任和女性出行安全，劳动力流动的成本被进一步抬高。 三、苹果创造了25万个岗位，但印度需要更多个富士康 印度制造业确实在创造就业，苹果产业链是最好的例子。 《Business Standard》2026年2月援引供应商向印度政府提交的数据报道，自2021年手机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实施以来，苹果在印度的供应链累计创造了超过25万个直接岗位。其中富士康和塔塔电子约14万个，零部件企业约11万个。 这些工人里，女性占七成以上，很多人是第一次进入正规制造业。行业人士估计，手机制造工人的平均月薪从PLI实施前的约11000卢比，涨到了18000—20000卢比。对泰米尔纳德邦及周边的农村女性来说，进一家管理规范的大工厂，往往意味着第一次拿到持续的现金工资、职业培训和社会保险。 这说明工业岗位能够改变印度女性的就业状况。2025年，印度女性劳动参与率为40.0%，男性为79.1%，差距接近一倍。但要把更多女性留在工厂，靠的不只是岗位本身，还要有宿舍、通勤、工作场所安全，以及和家庭责任相适应的管理安排。 按印度电子与信息技术部2026年7月的数据，全国电子制造业已经支持约250万个直接和间接岗位，其中手机产业链约120万个。 苹果证明了印度可以承接大型跨国制造项目。但放回整个劳动力市场，这仍是局部突破。 路透社2026年5月援引经济学家和招聘机构的估计，印度每年约有600万至700万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苹果供应链五年创造了25万个直接岗位，而且集中在少数几个邦、少数几个产业集群，依靠的是全球订单和政府补贴。 更大的缺口在传统制造业。PLFS数据显示，2025年印度农业吸纳了43%的就业人口，制造业只有12.1%；2024年这两个数字分别是44.8%和11.6%。方向是对的，但一年只提高了0.5个百分点。 一个14亿人口的国家，四成以上劳动者还留在农业，工厂只吸纳了约八分之一的就业。这才是印度工业化真正的任务。 这也是印度和中国最大的不同。中国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靠纺织服装、电子装配、机械加工和大量配套供应商，把大量农村劳动力带进了工厂。印度则是软件和服务外包先跑了起来，制造业还没长大，就已经有了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高端服务业。 问题还出在产业政策的机制上。 印度近年重点扶持电子、半导体、汽车、电池和制药，PLI主要按企业的增量产出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