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沉迷AI聊天，怎么救？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孙厚铭 实习生：高子涵 发于2026.8.31总第125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再次被网友冷落后，孟小然在深夜打开AI对话框：“怎么惩罚不理我的人？” 孟小然家住河北，刚满18岁，已休学一年多。几年前，她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情绪高涨时，她强烈渴望和人聊天；低落时，她又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个月前，孟小然听一名网友的倾诉，花很长时间帮对方分析。可等到自己想倾诉烦恼时，对方却不再理她。 这使得孟小然很失望。她开始频繁地向AI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孟小然不喜欢别人评判她的生活，AI完全包容她，给出的建议也不让她反感。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过去，她喜欢去外地找朋友玩。但最近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和AI聊三四个小时甚至更久。 “沉迷AI聊天，并不是一种独立的疾病，但会与青少年原有的心理问题相互交织，彼此加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儿童精神医学首席专家郑毅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近几年，临床中沉迷AI聊天的青少年明显增多。这类孩子通常因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就诊，随后被发现沉迷AI聊天。在其所在的医院，约七成就诊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网络成瘾，其中二到三成沉迷AI聊天，且这一比例仍在上升。“而且，沉迷AI更加隐蔽和复杂。”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柳小青家住福建，孩子今年6岁。从去年起，她工作忙不过来时，会让AI大模型陪孩子学英语、聊天。AI回应积极，24小时都能接话，孩子有时会聊到深夜。渐渐地，柳小青发现，孩子越来越不愿意出门活动，与家人的交流也在变少。一次孩子和朋友玩闹时，她提醒孩子注意安全，孩子却突然大发脾气。“这时我才发现不对劲了。”她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那时，孩子已给AI设立了几十个不同的聊天角色。 柳小青的经历，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不少家长的共鸣。一些家长发现，孩子与AI聊天时，会要求对方扮演动画片角色，或扮演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聊天中，孩子可能接触到色情、暴力等内容，也会透露姓名、家庭住址等隐私信息。一位家长介绍，她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经常向AI询问“自己是怎么来的”“生死是什么”等问题。在她看来，AI给出的一些回答不合时宜，超出这一年龄段孩子能接受的程度。 家住北京的吴然给上幼儿园的儿子创建了几个AI智能体“玩伴”：有同龄的“小男孩”“小女孩”，还有动画人物“赛罗奥特曼”。几个月下来，她发现，儿子最喜欢和“小女孩”聊天，其次是“赛罗奥特曼”，对“小男孩”却几乎没有兴趣。“有一段时间，幼儿园里没有小女生愿意跟他玩，他就特别迷恋‘小女孩’智能体。”吴然说。 东北地区某小学的一名高年级班主任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学校去年的统计显示，超九成学生日常使用AI。在处理学生矛盾和家庭冲突时，她发现，一些孩子已习惯先向AI寻求建议。 随着AI快速普及，越来越多青少年开始把AI当作倾诉对象。2025年10月，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发布的一项覆盖全国7个省市8000多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超六成受访学生使用过AI，21.5%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另有近半数学生表示，当心里有烦恼时，更愿意向AI倾诉。 郑毅观察到，青少年与AI聊天，最常见的情况是寻找情感寄托。一些孩子还把自己代入某个角色，再将与AI的对话写成小说，或将AI视为自己的恋人。另一类孩子则希望从AI那里获得对自身观点和行为的认可。当他们出现行为问题或难以适应学校生活时，AI都会包容自己，孩子们甚至感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沉迷AI聊天更隐蔽 郑毅介绍，低龄儿童使用AI，可能会被其误导，但较少出现严重问题。沉迷AI并出现问题的青少年，往往都处于青春期阶段，尤其集中在12—16岁。这些孩子大都性格内向、适应能力较弱，同时伴有学习问题。一部分孩子原本成绩就不好；还有一些在备考小升初、中考等过程中难以适应新环境，人际关系也随之出现问题。 郑毅介绍，游戏成瘾更常见于男孩。但在沉迷AI聊天的青少年中，男女比例大体相当，女孩甚至略多，这一比例还可能继续上升，这是因为女孩更关注情感交流。而且，沉迷AI聊天的青少年更多来自城市家庭，其面临较大的学习压力，课余生活又相对不足。 “从心理学的补偿视角来看，青少年沉迷AI，往往与现实需求没有得到充分满足有关。”北京中科普心理健康促进中心常务副主任唐义诚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这通常由三种“缺失”导致。第一是“缺同伴”，现实生活中缺少能顺畅交流、建立稳定关系的同龄人；第二是“缺游戏”，不仅缺少网络游戏，也缺少足够的线下玩耍和运动；第三是“缺父亲”，父亲较少参与孩子的教育和陪伴，孩子的自控力薄弱，缺少自信。 AI恰好迎合了这类孩子的心理需求。郑毅介绍，一开始，AI更多是帮助其转移注意力、缓解情绪问题。有些家长起初甚至会觉得轻松：“原来孩子又打又闹，和AI聊天后就安静了。”但时间一长，孩子可能越来越依赖AI。形成恶性循环后，一些孩子不愿意为长期任务付出努力，也难以持续专注和深度思考。 “涉及心理问题的对话中，接纳并不等于完全认同。”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临床心理中心主任黄薛冰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心理治疗师可以接纳一个人的情绪和感受，但也需要依据现实，不断帮助其调整认知和行为。青少年渴望交往，又容易羞怯，需不断通过与外界互动，逐渐确认和他人的边界。如果AI只是一味迎合，孩子缺少现实检验和反馈，就可能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且，相较沉迷游戏、短视频等行为，迷上与AI聊天更隐蔽。郑毅介绍，AI聊天没有游戏那样明显的声光刺激，家长很难判断孩子究竟在和AI聊什么。不少孩子以“用AI学习”为幌子，聊天后再删除记录，有些模型还可以部署到本地，即使断网也能使用。 郑毅介绍，相较成年人，青少年更容易沉迷与AI聊天，是因为其大脑仍处于发育阶段。与情感相关的系统发展较快，而负责认知、判断和自我控制的系统发展较慢。“相当于情绪的动力系统已启动，但刹车系统还不够成熟。”但是，目前不少AI聊天工具对儿童和成年用户的区分仍不够明确。 7月15日，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公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明确规定拟人化服务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同时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未成年人模式等。 唐义诚认为，目前一些AI聊天工具已有青少年模式，能识别“自杀”等高风险关键词，并进行必要干预，但未来还需要更精细的风险识别机制。例如结合使用时长、聊天内容，及时发现异常。他建议，未来即使用户没有主动表明自己是未成年人，AI也可以根据聊天内容，识别出其未成年人身份。 “青少年与AI聊天是不可回避的现象。”黄薛冰认为，AI开发者已逐渐形成共识，不能对用户进行过多情感呼应。目前，已有医疗机构研发和使用心理咨询AI，复原真实世界中的心理治疗过程，用户在抱怨原生家庭等问题时，不会一味强调负面问题，而是结合实际情况分析优劣。 不能只做“减法” 为了让孩子摆脱对AI的依赖，柳小青直接和他摊牌：“你已完全被AI控制了。”她随后定下几条规则：放学后必须和同学玩一个小时，节假日至少要有半天户外活动。她也会和孩子说AI的“坏话”：AI并不完全靠谱，不能相信对方的捧杀。 一开始，孩子非常痛苦，“有点像戒断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