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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生长的“戒网瘾”江湖

2026-08-20 1 阅读 约10分钟阅读 中新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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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威敬 发于2026.8.24总第124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今年5月,正在看店的21岁男子梁宇突遇三名自称网安部门的人员造访。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对方径直上前控制住他的身体,使用暴力将他带上一辆面包车。 梁宇从贵州省毕节市一路被“押送”至重庆市永川区的一所封闭式学校。彼时,他才得知荒诞的真相:这场堪比绑架的强制抓捕,并非执法办案,而是亲生父母花费3万元,委托机构为他定制的“熬夜矫治套餐”。 近期,多起成年人被掳走接受矫治的事件引发热议。多名当事人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他们被强制管控,时间短则数日,长至数十天。 作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们均认为自身遭遇非法拘禁,可事发之后,相关责任方却始终无人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掳走他们的机构在舆论中习惯被称为“戒网瘾学校”,而今,此类机构的“业务范围”已经延展至对心理问题、亲子关系以及生活习惯的“矫治”。 “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的一位举报者对此观察到,一些执法者会把这类事件定义为家庭内部矛盾,“得到家长委托后,机构不需要任何法定程序就可以‘抓人’,因为高额暴利,总有人铤而走险”。 有专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类机构多以心理咨询等名目完成工商注册,但国内这一领域仍存在监管空白,制度层面的“真空”,助长了行业野蛮生长,“即便遭到打击,这些机构换个名字、换个地址就能重新开张”。 成年人被强行“掳走” “他们说我涉嫌信息泄露,需要到重庆永川区的一个街道办事处接受调查。我让他们出示证件,他们说在车里,让我先上车。我想报警,其中一个女的抢走了我的手机。”梁宇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被“掳走”的情景,来者两男一女,两名男子体格较壮,他因此反抗未果。 随后,他被强行带上一辆面包车,过程中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身体多处受伤。 这一切是在梁宇父母的“授权”下进行的。梁宇的母亲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梁宇经常熬夜至凌晨一两点,夫妻俩因此向重庆尚泽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支付了3万元,让梁宇接受为期半年的矫治。该学校是她在永川区搭乘出租车时听司机介绍的,“说能够矫治成年人”。 戒网瘾学校出现之初,一度与“戒网瘾”和“行为矫治”画上等号。而近年来,此类学校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泛,包括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各类心理疾病乃至“不听父母话”等。它们的招牌亦五花八门,有些自称学院,也有的叫训练营或素质拓展中心等。 “凌晨一两点,四五个穿着迷彩服的大汉,直接闯进我的房间。”20岁的孙哲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去年3月的遭遇:几个人抬着他的手脚,将他从床上搬到家门口的轿车里,目的地是距家300公里的山西吕梁一处戒网瘾机构。 孙哲在读初三时便确诊抑郁症。起初父母还会陪他到医院就诊,后来他们将此视为“青春期叛逆”,为了“治好”孙哲,父亲每月付给戒网瘾学校15000元学费。 患有躁郁症的王敏有着相近的遭遇,去年10月,她出门倒垃圾的间隙,两男一女趁机闯入家中。“他们一进门就质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我刚想要报警,手机就被当场抢走。” 当时,王敏已经25岁,大学毕业几年,独居在家调整心理状态和作息。王敏与父母关系长期紧张,她认为根源在于父亲存在家暴行为。 据王敏讲述,在挣扎的过程中,她被几人押上一辆黑色轿车,从江西南昌被带去了湖北黄冈的一处戒网瘾机构。在车上,她仍然被质问“好好想想你犯了什么事”。 难追的刑责 几名受访当事人回忆在相关机构内的经历,均表示遭遇了体罚、辱骂或殴打,并且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孙哲所在的戒网瘾学校建在山上,四周环绕铁丝网,后方紧邻悬崖,学员多半是未成年人。刚到学校,他就被剃了光头、换上迷彩服。他每天要经历十公里跑、俯卧撑等体能项目,训练期间还被要求喊“教官我爱你”这类口号。 王敏刚到学校就被告诫“千万不要生病”,学校流传着一个说法:没待满一个月,生病了也不能去医院。她正在服用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需要定期检测血药浓度调整药量,“但心理老师只是看着说明书就让我吃药”。 他们通过向外传递报警信息或与“教官”发生激烈冲突,才得以脱身。此后,几名受访者均以“机构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向当地警方报案。他们提供的报案回执显示,案件已被受理,但最终并未立案。部分案件因跨省市管辖划分问题受阻。 “只要学校涉及一起刑事案件,就可能被整改甚至取缔。”上述“豫章书院”的举报者表示,但在现实中,此类事件的解决往往难以上升到刑事层面,同样也难以对机构追责。 2025年11月,李梅因为无法接受26岁的儿子长期在家做游戏代练,前后花费近6万元,将孩子送入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以下简称“重庆赋苗”),让他在那里度过了82天封闭生活。 该机构一位老师给李梅出主意,让她谎称带儿子前往重庆旅游。李梅回忆,这位老师还承诺,学校不会对学员使用暴力,会安排心理咨询师一对一服务。 但这家机构的真实内部情况并非如此。《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今年初,该机构两名教官上门接一名成年学员时,双方发生口角冲突,过程中该学员肱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后经鉴定为轻伤一级。 在街道组织的调解中,参与赔偿的仅有两名涉事教官,机构相关负责人并未出面,调解书上写明“不再追究法律责任”。 今年7月5日,另一名重庆赋苗的学员在见到家长时,肋骨已经5处骨折,后被鉴定为轻伤二级。报警回执显示,他称是因琐事与另两名学员发生口角,被人殴打腹部受伤。因为现场没有监控,警方目前仍在调查取证阶段。 这名学员的家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孩子转述,当他向教官反映情况时,教官对着他肚子打了一拳,说:“下次有人打你,你就这样还回去。” “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代理律师尚满庆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从法律层面来说,认定受害人在这类机构内遭遇非法拘禁或其他不法伤害,不存在法理障碍,但往往因有父母参与而让情况变得复杂。 “在大众的观念里,并不会单纯以十八周岁作为独立与否的划分界限。举个例子,即便子女已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只要仍在校求学,司法实践中仍认可父母负有相应抚养照料义务,这一点也有大量生效判决作为依据。” 尚满庆解释道。 他补充称,同时,受害者从这类机构脱身后报警,普遍存在取证难题:入校时手机全部被没收,很难留存拘禁过程、身体伤痕等关键证据。 在尚满庆看来,成年群体被强制送入戒网瘾机构接受所谓“矫治”,还受制于当下的社会评价体系。 “我们曾接到过一名23岁年轻人的求助,仅仅因为他帮人打理货物,父母便认定这份工作不务正业,强行将他送去改造。”尚满庆举例。除此之外,不少家长认同体罚式管教,这些都导致公安机关对此类案件立案意愿偏低。 值得注意的是,浙江一家名为“如是书院”的同类机构近期遭到查处。当地调查组称,“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目前已被关停。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包括该机构创始人赖某明在内的三人,已被刑事拘留。 在尚满庆看来,“如是书院”相关负责人被追究刑事责任,或与舆论发酵有关。“加之受害者大多为未成年人,孩子与家长相互印证的证言,证明力很强。”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2017年,“豫章书院”被曝光时,收费是半年3万元。如今,家长们要把孩子送入戒网瘾机构,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一位有“疑心病”与“性格问题”的学员,被认为需要接受一年的矫治,费用达16万元。此外,还有一家矫治机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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