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蹲点：基层儿科缺人，AI医生能补上这个缺口吗？

生病时，你会问 AI 吗？ 陕西省渭南市妇幼保健院的王加朋，是当地资深的儿科医生，从医 24 年。这两年，他遇到一个新挑战——有家长拿着手机里 AI 显示的错误结论，质疑他的诊断。他需要证明， AI 为什么是错的。 与此同时，王加朋所在的医院负责人，正和市里的领导一起，三番五次地跑北京——去年初，他们听说，北京儿童医院推出了一个用专业大模型训练的 AI 儿科医生。 摆一个 AI 机器在诊室，基层需要吗？家长接受吗？近日， 央视 新 闻 《相对论》 记者庄胜春在北京、陕西渭南多个医疗机构蹲点—— “我都想把你这机器砸了” 暑假，北京儿童医院门诊大厅，随处可见拉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家长，很多人都是一下高铁就直接赶来医院。 “家长也不愿意带孩子跑这么远看病。”北京儿童医院院长倪鑫说，这些年，我国儿科医生的总数在提升，但仍存在数量不足、分布不均等问题。在一些地方，家长担心医生水平有限，也有基层医生因儿童病情变化快，风险高，“怕耽误孩子，不敢看”。 这正是孟永鹏的难题。三年前，他刚担任渭南市妇幼保健院院长时，很多当地的家长会带孩子走高速，直奔省会西安，“儿科疾病的淡季，病人少，发不起绩效，不少医生离职。”留下来的医生也缺乏职业价值感：“感觉我是个初筛者，只能治一些基础病。” “老百姓去外地看病成本高，大医院挂号也不容易。”渭南市卫生健康委主任张荣岗说，“ 如果他们在家门口就能看，为什么要去西安、北京？ ” AI ，是他们意料之外的突破口。 去年初，他们从北京儿童医院官网看到，一个 AI 儿科医生有了雏形。它的“大脑”里，装着北京儿童医院 300 多位知名专家的临床经验、 3000 万份高质量脱敏病历，以及权威指南和最新科研成果。用倪鑫的话说：“给足电和算力， AI 就是‘带不走的医疗队’。” 他们一趟一趟跑北京，今年 1 月，终于把初代 AI 儿科医生“请进”了渭南市妇幼保健院。 然而，刚一“上岗”，吐槽不少。 这个初代 AI ，是个“对话版”，能听懂陕西方言，也会直接和家长对话，详细“询问”患儿的症状。但它语速很慢、问得又细，每次需要至少 10 至 15 分钟；如果中途停下，就不会出结果。 有家长被问得“想把机器砸了”，医生直言“它反应速度还没我快”。 △记者体验“对话版” AI 儿科医生 “带不走的医疗队” 四个多月后，升级后的“聆听版”来了。这回，它不再说话，而是边“听”边“写”边分析。 一个患儿 12 天没有排便。医生问诊时， AI 在屏幕左侧同步生成病历，右侧弹出提问建议、查体建议、检查建议。很快，有了初步诊断方向“功能性便秘”。 问诊越来越细，建议也不断更新，诊断方向变了：“需警惕先天性巨结肠、肛门直肠畸形”。 王新娟大夫一边问诊，一边滑动屏幕，仔细查看 AI 的判断依据。她把 AI 的提示告诉家长，建议当前可以先按功能性便秘治疗，“但如果症状没有缓解，就要到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因为我们医院没有相关的检查设备。” 她告诉记者，曾经有巨结肠患儿在这里按普通便秘治了很多年，基层医生可能一开始不会想到这种可能，“ AI 的提示，减少了漏诊误诊的概率。尽早把这种可能性告诉家长，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纠纷。” 每周，医生们还会一起复盘，找找和 AI 的差距。 一次复盘会上，医生程莹分析病例时提到， AI 提醒，要考虑一名患儿胃泌素瘤的可能，“我们没有这个病的诊治经验， AI 提醒很及时，也拓宽了我们今后的诊治思路。” “你们从没遇到这样的病例吗？”记者追问。 她答：“没有见过。” 孟永鹏补充道：“也可能有，但我们没发现。” “是的。用 AI 儿科医生学习几个月后，明显觉得我能给患儿的指导更多了”，杨红红大夫说，“就算是我们这治不了的病，也可以给出明确的诊断方向，建议转诊到更专业的医院。” “降低漏诊率、误诊率”是医生们提到最多的，也是孟永鹏坚定推动医生用 AI 的原因，“哪怕百分之一的概率，一旦出现问题，对一个家庭来说就是百分之百。”他希望， AI 不只是医生查缺补漏的辅助诊疗工具，也能成为帮大家提升能力的老师。 记者观察到，王新娟给患者看病时，经常会点开屏幕上的“更多”，里面有进一步的诊断依据 。“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如果有我没考虑到的，就要学习。要知道，这里有几千万份病例的数据。” 记者在渭南蹲点时，正赶上 AI 儿科医生试点下沉，进到了富平、合阳、白水三个县城的妇幼保健院。 “缺人，儿科医生太少了。”白水县妇幼保健院三年前才开设儿科，就诊高峰，院长党晓莉曾申请从乡镇卫生院协调人手帮忙，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党晓莉动员年轻的内科医生转岗到儿科培训，为期一年。但这远远不够，她希望借助 AI 提升年轻大夫的诊疗水平。 记者到多家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调研时，翻阅一年以来的诊疗记录，很少能看到儿童的就诊信息。 “我们是全科，没有专业的儿科医生，患儿也少，诊疗能力就没办法提高。”提到 AI 儿科医生，杜康镇卫生院医生王晶一脸期待。 AI 卡住了，医生会慌吗？ 在县里调研时，记者遇到一个突发情况： AI 卡住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孟永鹏手机里，有个“ AI 儿科医生下基层工作群”，医生们纷纷冒出来，向技术人员反馈问题。 一旁的产品负责人赶忙联系北京的同事处理：“需求涨得太快，现在在 12 个省区市试点，算力撑不住了。” AI 卡顿，已经习惯用它的医生，会慌吗？一位基层医疗机构负责人也提出了同样的担忧：“怕医生全靠 AI ，自己不动脑子了”。 对此，王新娟很坚定，“ AI 看不到患儿的脸色，无法为患儿查体，还是要靠医生自己去判断。” “ 90 后”医生杨喆煜则把 AI 比作拐杖，“你起码得有腿，才能用拐杖。想成为优秀医生，就要学会主动用 AI 复盘、学习。” “我们采用的是双医生制”，北京儿童医院院长倪鑫强调，真实医生和 AI 医生的组合中，最终决策权在真实医生手中，“由你对病人负责。” 2025 年底，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多部门发布《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 + 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其中提到，推动国家医学中心拓展智能临床决策支持应用场景，聚焦儿科、精神、肿瘤及罕见病等重大疑难疾病临床决策智能辅助应用，提升临床专科医生诊断能力；基层诊疗智能辅助到 2027 年在医疗卫生机构广泛应用，到 2030 年基本实现全覆盖。 截至目前，渭南的医生们，已经和 AI “搭子”一起看了 2 万多例病人。 我们在那里蹲点的最后一天，四家试点医院的大夫们和技术人员聚在一起，交流 AI 儿科医生的使用体验。小到 AI “听”错了怎么解决、转诊设置应该如何优化，大到“ AI 有没有可能取代医生”…… “ AI 是时代前沿的事，也是我们身边的事，是老百姓的事。”北京儿童医院派驻渭南市妇幼保健院执行院长崔燕辉认为， AI 儿科医生可以助力推动优质资源下沉和基层能力提升。“通过 AI 组建高效的分级诊疗网，我们每个人都是很普通的医生，但都能发挥非常好的作用。” 在北京儿童医院，倪院长每周会诊也会参考 AI 的意见。“医生对疾病的认识不断更新，我们也在持续用精准数据喂养 AI 。” 他告诉我们，如今的 AI 儿科医生，还学会了英语、俄语，正在学习小语种。“明年去俄罗斯展出，将来还会去中亚五个‘斯坦’国，这些地方一样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