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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票房黑馬《給阿嬤的情書》 在新加坡掀起身份認同「大辯論」
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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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
Golden Village / 中国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几乎全片都使用潮汕地区的潮州话拍摄。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述家庭、希望与困境的怀旧故事,今夏在中国票房横扫而过,却也在数千公里外的新加坡,意外掀起了一场关于身份认同的讨论。 这部“黑马”几乎全片使用潮汕地区的潮州话拍摄,而潮州话至今仍在东南亚部分华人长辈之间流通。 但当电影本月登上新加坡院线时,许多人震惊地发现,大部分场次都将以华语配音放映——华语贴近中国的通用语(普通话),也是新加坡包括英语在内四种官方语言之一。 “作为潮州人,用潮州话看这部片子会格外特别。”教会工作者吴思琳(Wu Silin,音译)说。上周,她和母亲抢到仅有的八场潮州话特别场其中一场,进影院观赏这部电影。据报导,这批场次的票在不到两小时内就被抢购一空。 许多本地观众不解:既然这部片在中国是以原声语言上映,那为何在潮州话仍有大量老一辈华人使用的新加坡,却要改成华语版? 这部电影无心插柳,点燃了对新加坡政府长期推动华人改讲华语、而非使用各种“方言”的争议。 当年的政策本意,是希望促进新加坡华人社群内部的语言统一,然而这项工程实在太过成功,以至于有人认为,它已经让潮州话、福建话、粤语、客家话等方言走上了一条几乎无法逆转的衰落之路。 在舆论激烈发酵之际,有关部门也做出回应。新加坡数码发展及新闻部(MCI)本周一(6月22日)在声明中表示:“我们听到了大家希望方言电影能在电影院更自由放映的呼声”,并承诺未来将“采取更灵活的做法”。 随着网上共鸣四起,有人甚至分享打算到邻国马来西亚观影,只为在大银幕上听一场潮州话版《给阿嬷的情书》。据当地媒体报导,本周一再加开的八场潮州话放映,近5000张票同样在两小时内售罄。周四(25日),当局又批准了额外50场潮州话场次。 对许多新加坡人来说,《给阿嬷的情书》是一段通向自身往事的苦乐交织旅程——用一种曾跨越重洋、如今进入新时代的语言讲述出来。 Golden Village / 《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华人大规模南迁东南亚的历史浪潮之中。 但即便是不懂潮州话的观众,也在主动寻找原声版来看。 “有时候,就是一种氛围。”来自北京、为工作移居新加坡的35岁安娜·张(Anna Zhang,音译)说。 她表示,自己选择看带字幕的潮州话原声版,就像平常看任何外语片一样。 “我不是说配音版不好,但确实觉得有一点差别⋯⋯那种感觉就不太像是从角色本身发出来的。” 《给阿嬷的情书》投资不大,演员多半是新人,讲的是一个来自中国南方村庄的年轻人,启程前往泰国寻找祖父的故事。 他祖父在1948年为躲避国共内战征兵而逃离家乡,最终在1950年代成为泰国的一名三轮车夫,与其他华人移民一起住在旅馆里,不断给远在家乡的妻儿写下充满思念的家书。 这部电影,尤其是用潮州话演绎时,之所以触及身份认同的核心,是因为它把故事放在那股历史性的移民潮之上:在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数以百万计的中国人冒着风险,乘船南下新加坡及东南亚其他地区。 “方言一直是新加坡华人的根。相比之下,我会说,华语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叠加上去’的语言,是我们在学校学来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李子玲(Lee Cher Leng)说。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么一部小成本电影,居然能引出这么有份量的议题。” 曾经,在新加坡占人口70%以上的华人社群中,各种华语方言极为普遍。 但在1980年代之后,随着政府发起鼓励华人说华语、而非使用各自方言的运动,这些语言逐渐从公共频道淡出。 在电影院里,方言电影被配上华语,在广播和电视节目中,方言内容也被清除殆尽。 这一切是1960年代更广泛的双语政策的一部分:政策规定所有新加坡人要会说英语,以及一种所谓“母语”,而这种“母语”是按照个人族裔来界定的。 在“讲华语运动”刚启动时,近70% 的新加坡人在家使用某种中文方言。 到了2020年,这个数字已经骤降至8.7%。 Getty Images / 如今,华语方言主要只在那一代日渐凋零的新加坡老年人之间流传。 尽管如今已经有近一半的新加坡人表示英语是自己最顺手的语言,许多对方言的限制措施至今仍然存在。 自1990年代起,“讲华语运动”将重点从说方言的人,转向受英语教育的华人,鼓励他们改用华语。 两位导演上周在官方《海峡时报》(Straits Times)刊发的一封公开信中写道:“这场运动已经达成它当初的目标——在新加坡华人之间建立起华语作为共同语言,同时拆解了原有的方言版图。”“如今要放映一部方言电影,已经和放映一部法语片或马来语片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进一步发问:“如果要证明‘讲华语运动’的成功,有什么比彻底放宽这条规定更好的方式呢?”这样做也可以“展现新加坡华人在处理文化多样性问题上,已经成熟到某种程度”。 这番说法在过去一周于社交媒体和评论文章中广泛回响,连政界人物也被卷入讨论。在野工人党议员陈立峰(Dennis Tan)在脸书发文,称方言是“我们祖辈旅程、习俗与身份的有机、鲜活载体”。 讨论看来仍将持续下去——已有两名国会议员表示,他们已向当局询问能否让电影以原方言版本放映。 “其实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不会讲方言了。”吴思琳说。“我觉得是时候重新检视这项政策。如果政府真心想保留我们的一些文化,那我觉得这点非常重要。” 正在消失的不只是语言本身,还有随之而来的那些传统。 吴思琳在《给阿嬷的情书》中最受触动的一幕,就是片中出现了一项她自己也曾亲身经历的潮州仪式。 在她15岁那年——对这个社群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岁数——父母按照传统,为她准备了一份成年礼物,潮州话称之为“出花园”。 但当她的外甥女去年满15岁时,吴思琳说,已经没有任何类似的庆祝仪式了。 尽管如此,新加坡年轻人对自身传承的兴趣正逐渐上升:从学习祖父母那一代日渐式微的方言,到参加课程、组团回中国寻根,探访祖籍地。 不过,研究方言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副教授陈颖芸(Tan Ying Ying)并不乐观,她认为这些努力很难逆转整体趋势。 “现在开始学方言的年轻人⋯⋯你可以像学一门外语那样,为兴趣而学。”她说,“但如果身边没有人在真正使用,你是不可能真正把它延续下去的。” 陈颖芸说,围绕《给阿嬷的情书》掀起的这场风波,也许更像是“在哀悼一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