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网、停航、亏百万,中国商人重回伊朗

2026-06-18 1 阅读 镜相工作室
文丨镜相工作室,作者 | 李丹,编辑丨胡苗 4月22日,美以伊开战45天后,在伊朗做水产品进出口生意的商人林涛从国内飞往迪拜。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波斯湾南岸,中东最重要的航运中转中枢——杰贝阿里港(Jabal Ali)。他要去“解救”自己被滞留在此处的货柜。 从落地迪拜机场开始,战争对整个中东地区的冲击便扑面而来。曾经拥挤的机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走进市场,开着的商铺不多,许多商铺甚至空了,“曾经一铺难求,现在都没人租了。” 车往港口驶去,每驶近一分,林涛的心就往下沉一点。还在国内的时候,他看到新闻说,波斯湾内曾有约3200艘船舶滞留,那时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数字。等他到了港口,数字变成现实。 “一路上看到的满满全都是集装箱,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触目惊心。情况比我们(在国内时)想的更糟糕。”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杰贝阿里港的滞期费约为100-150美元一天,不同船司还对每个货柜征收了一笔强制附加费,1000-3000美元不等。他的货柜已经在港口堆了一个多月。 而这,仅仅是第一笔账。 工厂停摆,工人工资还得照发。人还没回到伊朗的工厂,几十万人民币已经亏在路上了。 货在海上,人在岸上 林涛不是唯一一个正在“烧钱”的人。 2月28日,美国对伊朗投下第一颗导弹。这一天,在伊朗做矿业生意的肖雷有一批货正要出发。船早就开了,开到霍尔木兹海峡,开打了,只能折返。货至今还堆在港口。国内的客户着急收货催他,他去催船司,船司也没办法。 开工厂的蔡伟文和朋友拼了艘伊朗的船。伊朗海军放了行,但航行至美国海军处又被劝返。 “就这样来回折腾。这些船滞留期的费用,都是要货主出的。”肖雷说。 做物流生意的刘波遇到了更头疼的情况——甩货。“我原本计划卸货在阿曼,但如果中间有新的冲突,船东有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的货直接抛在印度。” 他有一个柜子就这样被抛掉了。 那个柜子本该在2月28日前后抵达伊朗的恰巴哈尔港(Chabahar)。刘波没联系上船东,再听到消息时,就是船东通知他:货被抛在了巴基斯坦卡拉奇(Karachi)的卡西姆(Qasim)港。这个柜子里有他自己灯具厂的原料,也有他物流公司的客户的货。 他尝试过自己安排转运。但港口回复称,只能由伊朗国航转运。他又给伊朗国航发邮件,伊朗国航回复:暂时没有计划。 回到伊朗后,刘波乘车路过一座被轰炸过的大楼。图源:受访者 货被困在海上,岸上的人也断了消息。 伊朗国内的网络在今年年初就被切断,没网什么生意都做不成。想要有网只能用VPN,最贵的时候5美元一个G。VPN也不稳定,为此,蔡伟文开通了3个VPN,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回切换,但依然没法和人打上超过5分钟的语音电话。 林涛干脆放弃了通话,给人发语音条,连发几条60秒的,转啊转啊,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肖雷在屋里走来走去,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保持一个姿势打了50分钟电话。因为一动就掉线。 林涛在家里看着新闻,坐立难安。他工厂所在的格什姆(Qeshm)自贸区位于霍尔木兹海峡西侧入口,距离频繁被轰炸的阿巴斯港(Bandar Abbas)仅有一条水道之隔。3月初,他看到消息称美军为争夺海峡,计划大规模轰炸格什姆岛,他很担心工厂的安全。 他也有一批货本该在冲突前离开霍尔木兹海峡,还有许多货在工厂准备上船。但战争爆发得突然,又没有网,这些货怎么样、滞留在哪了、工厂有没有被炸,他都无从得知。 想回伊朗也回不去。肖雷原计划4月9号这天抵达伊朗。当时伊朗的领空尚未开放,他本打算从北京飞到阿塞拜疆的首都巴库,再飞阿斯塔拉,从陆路入境伊朗。一个月前,他和华联会的其他成员组织华人撤离,走的也是这条路线。 但当地的中国人告诉他,这段时间口岸并不通畅,有时能过有时不能,一些想去伊朗的中国人已经在阿塞拜疆滞留了一周。他只能作罢。 人在岸上,货在海上,两头都够不着。留在伊朗的人,也只能数着导弹过日子。 六枚黑乎乎的导弹从史军的视野中飞过,最近时距离他只有150米。他在各种新闻和资料里看到过,那是战斧导弹。3月初,在德黑兰的华人开始陆续撤离回国。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简称华联会)和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都劝史军一起走。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 他从2012年开始在伊朗工作生活,中间离开过几年,又在2025年回到伊朗做外贸生意。在这一年里,先爆发了12日战争,再是伊朗国内的游行动乱,紧接着就是美以伊战争。满打满算,能让他正常开展业务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德黑兰的地标建筑默德(Milad)塔在战争中被无人机炸掉了边角(右上)。图源:受访者 他在心里对战争做过几次预判。开战时他想,3月21日就是伊朗新年,美国、以色列、伊朗三国应该会把武器库存消耗完,留几天让人过年吧?新年在炮火中过去了。他又想,最多再打一个星期,该让大家上班了吧?希望再次落空。 史军所在的老城区不是打击对象,生命安全没有问题,但他形容每一天都“像在坐牢”。爆炸声在晚上八点响起,接着是十一点、凌晨两点和凌晨五点。战斗机的引擎轰鸣,让他睡不了一个整觉。德黑兰一半以上的人都撤到周边省份躲避战火,整座城市空空荡荡。 他睡不着,也没法做生意,只能等着,想着自己那些进不来的货。 刘波等不下去了。他从恰巴哈尔保税区撤离到了伊朗西北端、与阿塞拜疆交界的焦勒法(Jolfa)保税区。因为靠近阿塞拜疆,他蹭上了阿塞拜疆境内中国移动的网络,勉强保持通讯顺畅。他最担心的还是货——仓库在港口边上,仗打得这么凶,还安全吗? 4月8日,三国终于短暂停火。 休战次日,刘波就回到了恰巴哈尔港。回来一看,港口边上的不少军营都遭到了轰炸,堆放货物的仓库也被误伤。他的一位伊朗朋友就有一间存储大米的仓库,和两辆还没来得及卸货的大货车被炸毁,这个地方距离刘波的仓库只有600米远。 从迪拜辗转回到工厂时,林涛最先看见的是碎掉的门和窗。在他的工厂后方,有一处和革命卫队有关联的工厂被炸,余波震碎了玻璃。“当你亲眼看到建筑物被炸掉的时候,(对人的)震撼还是很强的。”他说。 停摆的工厂,不能停的工资 4月27日,马汉航空恢复执行了中伊航线。包括肖雷在内的许多中国商人在这之后陆续飞抵伊朗。 战争没有结束。就在肖雷落地伊朗的5月8日,还发生了几起爆炸。但日子要过下去,对“有些习惯了”的伊朗人民来说是,对这些把未来和家当都倾注在伊朗的中国商人们来说也是。 肖雷三天只睡了三个小时,跑了伊朗许多省份,拜访客户、矿主。“网络不好,电话不通,要自己亲自跑一趟,看了之后才踏实。” 战争对生意的打断是断崖式的,但生意恢复却是系统而缓慢的:机器还在,但工人没回来;厂房还在,但原料断了;生产重新启动,货物又出不了港。就像检修一台停摆的机器,他们需要沿着生意的链条一环环排查。 为了把货从波斯湾内转出,林涛一直在迪拜、阿曼和富吉拉几个地方穿梭。图源:受访者 第一个需要确认的是工厂还能否正常运转,取决于两个要素:人和原材料。 蔡伟文的工厂在战时停摆。他的工厂约有150人,大部分是伊朗本地人,约有6名中国关键技术工。出于安全考虑,中国工人第一时间回了国。伊朗当地的工人虽然有个别懂点技术,“但不能让他们长时间地运转,可能会操作不当损伤设备。”等到5月底,中国技术工才陆续回到伊朗开工。 停产两个多月,工人的基础工资和社保必须得交。光是发工资,蔡伟文每个月就要支出四五十万元。人还没回伊朗